原著:Anthony Giddens
翻譯:周素鳳,巨流出版,2001年,導讀: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范雲助理研究員

范雲:當初會選這本書有二個原因,一是我對這題目很困惑想要多了解,二是我正在上一個性別關係的課程,發現現在大學生最困惑的「親密關係」,卻少有女性主義的教材有好的處理,性解放的論述解放了女人的性,但卻仍無能處理愛情。

我先說裡面一些重要的概念:首先,這本書為什麼叫「親密關係」?Giddens的定義是談一個很closecommunicationtrust的關係,他說到不管有無婚姻,只要是一個relationship它就代表在親密關係中你必須對另一個人開放,這樣的過程必須經過trust的過程才能完成親密關係。那我們會問為什麼在這個時間點上要談「親密關係」這個term?因為我們以前談的可能是marriagemob。我覺得Giddens是說現在很多關係已不是用marriage的制度來處理,而且有很多關係已不適用傳統的friendship。傳統的friendship可能是很單純的就是marriage,是經濟的分工或生活中的性分工的一個基本結果;男人跟男人之間的relationship的話很多時候就是friendship,大多是來自共同的生活經驗,比如一起上戰場打仗或其它緣故形構出來的,可是現代社會變成是一是男人和女人的關係要求已經beyond marriage,二是古早社會都有的一種親密關係—amour passion,我不知道怎麼翻譯,我本想翻譯成「愛慾」。在任何社會中都有的一個關係就是人因為性的吸引力而來的passion而對另一個人的love,其實是跨社會都有的,可是intimacy relationship並不是每個社會都有,它是隨著社會的發展才會有一種新的要求。

amour passion就是一種有性的passion的愛,人跟人的吸引力所謂的一見鍾情其實最原始是來自physical,或是你對於她的physical下面特質的一個猜想,你認為你被一個東西深深吸引住,那東西其實很清楚的是來自於sexual passion,因為如此你會把對方放在一個很高的位置、有各種想像,這種情況在很多社會都有,比如莎士比亞的戲劇,可是這個東西做歷史考察的話,它從來都不是marriage的基礎,marriage的基礎重要的是在經濟的分工、inheritancealliance,所以性的passion從來都不是marriage的基礎,而且在歷史中它常被當作是有危險性的、毀滅的力量,比如羅密歐茱麗葉、梁山伯祝英台的悲劇。

女性主義論述會談到一個「浪漫愛」的概念,「浪漫愛」其實是相對於Giddens在他書中有談到這個東西的興起,浪漫愛和amour passion很不同,浪漫愛很強調情感上的溝通,不強調性的部份,它也強調情感對象的獨特性和特殊性,這是起自18世紀末期,和小說的興起也有很大關係,Gideens說羅曼史之所以產生是因為personal narrative,這個敘述的開始是去創造兩個人的biography,所以這時couple的概念就出來了,它跟我們婚姻中所談的husbandwifechildren是很不一樣的,因為它是強調兩個人的故事。Giddens也談到女人在這方面的論述都非常強,因為女人喜歡用浪漫愛的方式去看感情的事,所以她在談感情故事時她是很有說故事能力的,相反的,男人他對情節、劇情、如何fall in love是沒有能力去敘述它的。浪漫愛跟amour passion很不一樣的地方是:浪漫愛理想的態度是要有一個很重要的commitment,它也期待感情的同等,要有相對的感情,但在現實中經常會相反的狀況就是情感上的不對等,所以我們去分析它的話,雖然很多人有這樣愛情上的想望,比如台灣有很多婚前拍婚紗照的情況,就是romantic love具象化,我們擔心它會因婚姻而消失,可是事實上它是在消失,特別是在離婚率愈來愈高的現代社會裡,所以浪漫愛的憧憬目前受到很大的挑戰。

從社會學的角度來分析,其實男與女的傳統relationship已經跟過去越來越不一樣,Giddens認為不一樣的因素有四個:1.relationship在過去很幸福地有一個婚姻制度化來做維繫,但現在越來越不同,因為婚姻本身越來越不穩定,而且很多人選擇無婚姻狀態,所以relationship必須被人用主動的方式來做維繫,所以它跟過去浪漫愛或婚姻的方式都不太一樣。2.女人的地位越來越高,也使得在婚姻中男人、女人甚至小孩在法律面前都是平等的。兩個平等關係之間的relationship其實更難維持,而這時它必須依賴Giddens強調的active trust3.當代的很多關係它已經失去制度作維持,它必須大量的依靠兩人之間的「對話」,他們的關係沒有其它的支撐點或施力點(anchor);比如說過去兩人可能有經濟上的高度依賴可是現在就是說除了兩人之間的親密對話做依賴,沒有其它的依賴,所以維持更困難。4.當代社會一方面浪漫愛已經在decline當中,但同時浪漫愛的價值還是不斷在提高,但是翻看歷史中sexual love其實永遠都存在的,而marriageromantic love之間的linkage是在一個世紀之前才link在一起的,但是現在它又遇到這麼嚴峻的挑戰,這些因素使得我們現代人highly troubled by relationship ──一個需要社會學家切入的重要概念。

Giddens透過對坊見熱門實用心理學self help手冊的田野,分析了當代intimate relationship的幾個典型,有一種是co-dependency,一個蠻不健康的相依共生關係,比如說酗酒的人,一開始大家以為是酗酒這個人本身的問題,就要把它單獨處理,但後來發現如果不處理的話,他旁邊圍觀的社會關係人對酗酒問題不會注意,也就是酗酒問題是在一個社會關係中被容忍而相互依賴關係中所創造的一種不斷發生的過程,所以相依共生的關係也就是這樣子,人們被locked在一個compulsive relationship。如果愛情是一個empowerment的話,為什麼我們現代婚姻與愛情很多不是empowerment,反而是讓妳被脆弱化、被摧毀,所以愛情反而不是一個使人自我認同與成長的過程。

他談到所謂pure relationship,是說婚姻制度很多時候已不再為relationship提供制度性的保障,在同時,男同志或女同志這樣的典型已經大量的被理解、被研究或被經驗,所以你會發現同志是沒有婚姻保障下的一個relationship,而這樣的關係可以把它當作一個純粹的關係,純粹關係是一種ideal type,它遇到更多的挑戰,也需要更大量的emotional communication,因為它沒有任何institutional support。這邊我好奇的是他在談純粹關係的時候有沒有給它一個規範性的意涵?純粹關係會遇到最大的挑戰就是commitment的問題,因為沒有婚姻制度作保障,所以它到底要不要談commitment?所以現實生活中很多人會遇到說它其實很難維持可是你又要去承諾它,還有,就是在高度離婚率和分手率的社會裡,一個人如何去面對另一個人的過去?

他提出一個比較好的感情方式叫做confluent love—匯流愛,是說relationship應當是一個永久的learning patterncommitment也是在這樣的過程中被work out,而且這東西不只是在emotional learningsexual方面也要learning,這才是一個比較平等的關係,雙方面的trust,雙方面對「關係」的學習,後來我發現他在這部分的創意好像不是很高,很多心理學書籍都這樣談。最後的一個issue是親密關係的倫理問題,之前我們有談到女性主義對性解放有很多貢獻,除了男人解放,女人也解放之後,那是不是會遇到親密關係、性關係的倫理問題?

Giddens提出「親密關係的民主化」作為出路,提出life politics的概念。親密關係的倫理問題ethical question其實就是一種life politics,這其實是現代社會中人們必須面對、理解的東西,我覺得這是在性解放的論述中並沒有被work onissue,所以我覺得台灣女性主義論述未來應在這個面向努力。親密關係的民主化,把每一個人當作是平等的、尊重每一個人、用溝通對話的方式促成情感上的平等,這是Giddens主張的從公領域的民主化到私領域、個人情感生活的民主化;可是,最後仍有個issue沒解決,就是,政治上的民主化有一個制度支持,在親密關係中並沒這樣一個清楚的制度支持,到底怎樣去架構這樣一個東西呢?這是Giddens留下來未解的議題,也讓我們可以繼續討論的一個空間。

囇莉:我很好奇這裡頭的文化議題,因為我們一直說中國人是集體主義,那集體主義就是人沒有個體化,那我們說人的成長過程中滿重要的是從相生共生最後到獨立,然後兩個人才有辦法跟另一個親密關係去合,如果說這個發展的過程中人要先個體化,可是因為我們的父母教養小孩方式其實沒有真正那麼獨立化,所以那個相生共生的關係一直在我們中國人的親密關係中是很嚴重的問題。我們可以看到在傳統中國上是敬而不親,敬而不親其實可以反應他所說的中國人沒有親密關係,在親屬關係中都不是平等關係,所以不平等的話在親密關係的溝通是沒辦法完全展開的。

在現代化一直是這個問題:縱的關係沒有平等,橫的關係沒有個體化。心理學家做一些量表來測量親密關係的型態,但是拿到東方來做時,我們的大學生幾乎都是在不安全的範圍中,也就是說他根本的關係沒辦法處理好,所以真的說我們中國人的獨立個體化沒有完成,一直處在生命共生的關係,但是現在有一個東吳大學的劉惠琴想要弄一個新的觀念說:西方的困難是過分獨立化之後,真正的親密關係是interdependence的,過分獨立他們碰到的困難反而是這部份。

令方:我的reading和范雲不一樣,我上課也用這本書,但同時英國有一個女的社會學家Lin Jemison寫的,她在19961997年寫了一篇文章在英國社會學會期刊上,關於confluent love的部份,她認為Giddens所說的confluent loveidealize的,實際上根本作不到。很多心理學家也批評Giddens,有個很有名的英國女性主義心理學家Lin Zigo批評Giddens文章中間用了很多self-help式的文章資料,特別是海地報告那些資料,使得他最後會強調說我們要溝通。我後來不把這本書當成社會學來看,而是當成二百年有關intimacy的歷史來看,還是很有趣,談西方的democracy,起先都是男人談政治的民主,但女人已在18世紀開始談革命性的民主在小說或自傳中互相交換comparing love。比如18世紀夫妻是一個生育關係,沒有physical touch,到了19世紀romantic love,一大堆像珍.奧斯汀等的小說興起,女人藉著小說把她們的intimacy relationship反映出來。到了60年代以後的性解放,他就是要區分plastic sex & reproductive sexromantic love & confluent loveplastic sex就是不是為了生育的性,現代人越來越多這個,confluent love也是。我覺得滿有趣的是,他有說到autonomy有幾個基本原則,中間有一點是我們台灣比較少講的:你的autonomyfreedom是要對等性的一個responsibility,不能沒有responsibility,要有尊重,confluent love必須建立在這條件上,才能夠達到民主的過程。Lin Jemison主要就是批評confluent love的部份,說事實上允許大家自由自在的結合、分手,結果女性在日常生活中還是沒有得到democracy,沒有真正獲得平等的關係。

曉丹:我覺得英國人說relationship是一個互相的關係,Giddens講的confluent love最主要的概念就是equality,可是他們在夫妻關係之間沒有relationshipGiddens談親密關係主要是西方個體化的親密關係,但是我覺得Giddens並不是很讚揚這個狀況,我覺得他反而認為這是現代化的一個悲劇,他的資料雖然是來自於那些心理諮商什麼的,但是我覺得這也是他對於這些事情的一個反感,或者是他對女人不斷談romantic love的反感。

令方:我感覺剛好相反,他是稱讚女人,女人扮演多重要的角色,是女人在創造、成就democracy的另一面。

明君:我的解讀是他有二個:一個是現代化的歷程,一個是社會學「行動者跟結構的關係」,現代化就是一個具體的個體性的人在執行現代化的project,個人對未來是open project,在歷史來看,有些人是carrier,譬如同性戀不再是為生殖的性,就是說有些行動者在現代化的過程中扮演一定的角色,而且他們在過程中也在想像未來會是怎樣子,所以可以去分析在一特定的歷史環境中誰會是行動的人,我覺得他是看到女人透過敘事的方法在個人的身上做現代化,改變親密關係的過程。那如果把那套哲學放到台灣,作為life politics,說不說的通?

Scott:女人強調要一個emotional communication,感情溝通的部份女人的要求比男人更多,只是他假設有一個equality在裡面,可是後來發現男人那邊沒有相對的equality在那邊,那匯流愛反而是期待要有這樣的equality

淑玲:經濟的條件上,男女不一樣的話,女人be loved的要求永遠沒辦法滿足的,男性也許有時候可以和女人玩同樣的遊戲,但是他隨時可以走,他想要那個commitment的比較少,再來說,如果他經濟條件好的話,他是隨時可以走的。

令方:他其實認為現代女性還是trapromantic love比較多,經濟上強勢的女性也一樣。在現代離婚率這麼高,浪漫愛的典範無法work out,所以需要新的愛情典範。Giddens應該是嘗試著在西方的情況下有另一個思考方式,所以才有confluent love出來。他指出現在社會中有這樣confluent lovepattern,現代的intimacy relationship變成怎樣的情況。

瑤華:我正在念女太監,裡面有一章講ideal love,他講女性是被閹割的,由此去講為什麼女性在親密關係中遇到很多問題,他也講到一個朋友關係,親密關係應該跟朋友關係非常類似,朋友之間比較平等、不會責怪對方、不會獨佔對方。Giddens不是一個自由主義者,但他後面強調intimacy democracy,是把原本公領域的democracy放到私領域來說,但反過來說他去服膺了一個公領域的原則回過頭來看私領域的東西,所以他永遠放到男人的論述上,他的對象是對男性,教男性怎麼做,對女性來說好像比較沒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