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講人:我做瘦身的研究很多年了,從1995年到現在,台灣的瘦身廣告實在太多了,影響很強大,我們的問題是:這麼大量的瘦身廣告,社會生活的領域已被瘦身論述所主導,所以剛開始是看媒介效果中心的觀點,今天這份報告則是後期發展出來的,二年前,黃河男打了一篇廣告,我們就寫了一篇文章批評,引起了筆戰,有人說追求美麗是年輕人的自主權,我覺得這種自主論是非常淺薄的論點,所以我要用學術的論述來說那些人並不是完全的自主,傳播研究中對主體的研究,在婦女讀羅曼史小說的研究是用心理分析的方法,我覺得不足以說明。我論文中有提到一本荷蘭女性主義者寫的書:『美容手術』,荷蘭的女生去做瘦身美容時能有健保給付,如果妳能說服健保官的話。於是學者就研究說女性怎樣去說服健保官,女生通常都是用很多自主的理由,而不是為別人,也不是受外界、媒體影響。這本書的論點是對以前決定論的女性主義者做批判--並不是整個社會都被父權洗腦,太忽略這些女性主體自己的面貌。在很多研究中,只要去做訪談都會得到很多自主的理由,但是這些人真的自主了嗎?後來我找到Bourdieu的觀點,他強調個體在社會生活的場域中,每個人都會依據自己的經濟資本、文化資本追求一個比較好的位置,所以他是研究個人與社會間的關係,他用的一些名詞,比如個人如何去追求一套認知的價值觀,他稱為”habitus”,有人翻成習慣、慣習、習性,在法國留學的學者高宣揚認為該翻譯為「生存心態」,我覺得這也滿符合瘦身的人為了在自己的生活場域中有更好的位置,我也同時用了傳播理論中的「沈默螺旋理論」,個人會觀察周遭的意見氣氛,發現強勢意見時就會「西瓜偎大邊」,其實都是強調社會裡面場域的影響很大。這也可以用來解釋大眾文化(public culture),因為媒體大加宣傳,形成社會場域裡的強勢壓力,個人的認知變的不是那麼重要。做訪談時,剛開始我還是先找出媒介廣告的類型有哪些,比如訴諸美貌的、科學儀器的、身體尺寸姿勢或公司形象等等,剛開始問時,問她們有沒有看過什麼廣告?有沒有受到影響?答案都是「沒有」,我發現量化的一個研究架構和主體的情境認知非常不搭調,所以後來我就完全不問廣告媒介的事了,就請她自己說她的瘦身經驗。請主體詮釋時,他通常都會講一些比較自主性的概念,問她為什麼瘦身,她會說是「自己」愛美,而不是說為別人,這個部份當然也是受到當前自我意識覺醒的影響,不太承認受到別人影響。慢慢的再問到關於場域的問題,比如有沒有人批評妳的身材?場域的部份比較personal,現在台灣場域中大家也幾乎都直言不諱的批評別人的身材。去瘦身的人大部份就是受到有形無形的場域壓力的影響,倒不是直接受到瘦身廣告的影響,那媒體的影響是型塑這個場域。那我們也要找出女性如何突破這個「場域壓力」?一是去學女性主義知識,但是在我的調查中,有沒有上過女性主義課程似乎沒什麼影響;後來我找了一些國外例子,比如一些大胖子俱樂部,有一些支援、自救團體,可以去抵抗場域壓力。

評論人:我覺得這是一篇很好的paper,在研究媒體效益的傳播學脈絡中,常常用「主動」、「被動」這樣的概念來談閱聽人。 而Bourdieu的 「habitus」理論就是要去超越「主觀論」、「客觀論」的東西所延伸的主動與被動兩種互不相容的看法。錦華的報告用另一種方式去問media effects,用social practice的概念來講, 而不是用傳統傳播學者所常問的「某電視節目對青少年的影響力有多大」的方式來談媒體的影像力。在傳統傳播學者所問的問題意識之下, 答案只能被限制於閱聽人是主動或是被動這樣的想向當中。可是,很有趣的是,當我們用社會實踐來看媒體效益時, 便很容易產生一個矛盾。用社會實踐的方式來研究問題所凸顯的是日常生活的權力關係, 而此時, 媒體本身的特殊性常常會被淡化。可是作為一個傳播學者,他的研究客體即是媒體的特殊性。一些做ethnographic audience studies的學者,像是Radway Ang也討論過這樣的問題。好像是Ang的結論吧, 他認為解決這矛盾的方式是用interventionist的方式,亦即,看研究者本身的目的為何,而去強化某一種觀點來衝新建構一個context。錦華的文章其實也顯現了強調日常生活權力關係和強調媒體效益之間的tension。在訪談時,雖然被訪談者沒有提到廣告的影響(只有一位有提到), 可是作為「媒體研究」,錦華還是強調了媒體的角色, 於是也提醒了備受訪者廣告的角色。另外, 在談媒體與瘦身議題時, 錦華也只提到廣告的角色,可是不只是在廣告,像綜藝節目、戲劇也是一個很明顯塑造美的標準的場域,所以我想單單談廣告的話可能不夠

主講人:對!其實它已經是一個交互作用的,整個場域都是這樣一個概念,所以廣告作這麼多時,變成是整個社會包括偶像明星、服裝工業、美容產品甚至政府的推動,所以這時要去談媒介效果怎麼談呢?!

評論人:我很喜歡文章裡面講在自主背後權力的關係。其中有談到的一點是通常是媽媽在控制女兒的身材,錦華的解釋是說可能孝道是一個比較容易說出來的,那我有另一個解釋是:母親是被定義為屬於私領域的,照顧起居生活什麼的,所以要把女兒弄得漂漂亮亮的出去。另外還有一點是,被訪問者提到上女性主義的課沒什麼用處。 我想那是因為很多女性主義再談到廣告時常會用到「物化」的概念。 問題是這個概念忽略到女人處在社會上的現實層面。譬如,如果不符合社會美的標準的話真的是找不到工作。另外還有一個pleasure的概念,就是在conform到社會的norm時受到一些recognition,即時沒有物質的回饋看到自己美美的也會很快樂。 我想這是女性主義要面對的一些問題。當我們面對這些問題時, 或許我們女性主義可以找出其它方式來改變,除了用support group,我覺得也可用「媒體」來改變,來創造出多樣對「美」的標準出來。

主講人:我們訪問時發現很有趣,我們幫受訪者的身高體重作BMI評估,大部份女生都高估自己的體型,真正BMI值過胖的大概只有百分之零點幾,可是認為自己胖的高達百分之二、三十。

Q
:妳提到荷蘭的例子,女性的自主性滿高的,那真的是這樣子嗎?跟國內比起來的話,在妳研究中?

A
:他們的自主意識很高,因為他要去說服別人,所以他要發展一套論述,所以發展他們語言的過程中自我就開始成長,比如說有人要去隆乳,希望國家給付,那就要解釋很多理由為什麼隆乳很重要,而且不是為了美麗而已。但是有的人可能隆乳有問題,到最後要弄很多次,但是她並不覺得失敗,她覺得她已經勇於追求自我,她從不後悔,甚至去成立一個隆乳協會以提供別人資訊,雖然付出很多代價,但是她也一步一步去改變自己的生活。這個過程中,女性是在成長。

Q
:現在很多廣告都拿出名人當實例,比如曾文惠、呂秀蓮、錢復、王金平、吳乃仁等,媒體一直報導,那是不是暗示我們說:如果你變的怎樣怎樣,那你就會變名人或怎樣的人?

A
:其實現代社會追求美麗也是追求自主性的一個方法,因為有這樣的科技嘛!只是說如果瘦身的價值觀如果完全只認為「瘦」才是好的,這個對女性的壓力太大了!尤其對一些根本不需要瘦身的人,這個部份是問題。很多女性、美容雜誌用科學的分析提供美容資訊,甚至新聞也是,都沒有去提它的後遺症等等的。

Q
:妳的研究中都是已經去瘦身的人,所以他已經是有行動的人,那你看到的這些東西其實在妳選擇妳的sample時就已經確定了,例如說社會場域,那在社會場域下受影響的人很多,為什麼有的人不採取行動?我們不知道不採取行動的人是為什麼。這個研究方法有限制,所以傳達出來的message是有限的,那你提到Bourdieu的社會場域,但是說的太模糊了,我覺得不需要社會場域也能解釋,比如:社會壓力、家庭因素、交友關係等,我想請問Bourdieu的這個東西對於我了解這個議題有更多的幫助嗎?

A
:社會學裡面已經提到一個一個的category,我們要看的是整個行動的關係,而不是只看家庭關係或某一個關係。放在一個場域可能比較可以整合。

Q
:場域也可以是複數的,在不同場域中都會發生效果,互相有抵銷或加強的效果。

A
:我同意社會學中「場域」有很多相通的概念,只是說我們今天用了Bourdieu這一套的term,結合在我這個研究中剛好適合,並沒有發展新的理論。

Q
:我比較好奇的是像Bourdieu這樣的東西,台灣的社會學家或傳播學者有誰真正去應用過他這個理論?所以我覺得妳這個有意義的是妳怎樣把這個東西放在一起?那跟我用一個社會學的概念去了解會有什麼不同?

A
Bourdieu的概念是fieldfield之間的關係是互相影響的。做質性研究時,可以看到他整個的「情境」,裡面詮釋本身是有一個understanding,而不是用量化把它切割成一個一個的因素。

Q
:所以妳的文章主要是要了解這些人去瘦身過程中的情境互動,而不是解釋這些人為什麼去。那我還有一個問題:一個人在面對場域、結構的壓迫,他採取行動或不採取那它的辯證關係(正反合)怎樣出現的?個人改變了,結構是不是有改變?

A
:採取行動就是主動,那這種active的作法的原因,是感受到背後結構對她的壓力,所以這關係我們很難去切割她哪部份是主動、哪部份是被動。那其實結構與人的辯證關係,可以說例如有些人到後來是強調自主的觀念,這也是一種結構的改變。